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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給大漢做狗有何不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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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去胡來王沒有立刻答應任弘的提議,只說考慮考慮,言罷也不圍困海頭城了,帶著族人們向東邊的湖畔草原馳騁而去。

  不過在海頭城看來,還真是任弘出去以后三言兩語勸得婼羌解圍而去。

  所以在任弘入城時,全城上千人都在向他歡呼,葡萄園主奉上一罐葡萄酒,庖廚說要為他烤制最好的胡餅,甚至有奔放的樓蘭姑娘倚在城墻上,招呼年輕的漢使今夜去家里聊聊。

  任弘可沒這閑工夫,不論婼羌人答不答應這筆交易,他都得帶著海頭城的丁壯離開,前往樓蘭。

  但城主昆格耶卻留了心眼,以害怕婼羌人去而復返為由,只給任弘派了五十人,雖然他親自帶隊,但子子孫都留在了城中,甚至連身后事都交待好了,好似預料到此行沒那么簡單。

  而到了次日清晨,當一行人在羅布泊西岸向北行進時,身后再度傳來嗒嗒馬蹄聲,一回頭,卻見三四百婼羌人呼嘯而至。

  樓蘭人大驚失色,團團聚攏如臨大敵,昆格耶就這樣看著自己的老對手,去胡來王唐靡當兒縱馬來到跟前,卻只瞅了他一眼,便朝任弘行了禮。

  “小漢使,婼羌,答應你的條件!”

  昆格耶有些驚訝,回頭問任弘:“是何條件?”

  任弘笑道:“漢、樓蘭、婼羌,將一同守備樓蘭,與匈奴人對敵。”

  樓蘭很可能面臨匈奴的干涉,而漢軍的支援起碼十天后才能抵達,他們必須想盡一切辦法,延緩匈奴的攻擊,而這些婼羌人,大可利用一番。

  唐靡當兒卻搖搖頭:“小漢使,先說好,吾等只是隨你去樓蘭周邊跑幾日馬,婼羌絕不會與匈奴交兵!”

  “這是自然。”

  任弘心里想的卻是:“到那時候,還能由得了你么?”

  與婼羌人一同騎行,是一段難忘的體驗。

  任弘過去只是聽聞,羌人所居無常,依隨水草。地少五谷,以產牧為業,原始的生活環境和習俗使得羌人民風彪悍,漢人說他們堅強勇猛、吃苦耐寒,好勇斗狠的天性就像野獸一般。

  不僅如此,由于羌人奉行實力至上的信條,崇拜強大的戰士,因此把戰死看作是吉利的事情,悍不畏死的風氣培養了許許多多的優秀戰士,對待外人也極不友善。

  但婼羌,這支脫離了羌人大亂斗的河湟之地西遷到地圖旮旯角的部族,卻比他們的同族多了一絲隨和。

  在傍晚休憩的時候,羅布泊西岸的草原上燃起了兩堆篝火,一堆是謹慎的樓蘭人。另一堆是豪放的羌人,不斷有人爭相過來邀約任弘他們過去一起分享食物,因為任弘今日三騎出城談判的舉動,被認為是勇士。

  “嘗嘗酪!”

  一塊塊干硬的酪被遞了過來,捏在手里冷冰冰硬邦邦的。

  這便是婼羌人在搶不到糧時的主食了,羌人們吃的很奔放,蘸著與后世藏區酥油很像的黃油放入口中,任弘看到黃油里還有不少羊毛等雜物,但唐靡當兒竟一起吃了下去,還振振有詞。

  “人只能按神的意念生活,天神既然把這些雜物賜給我們,就沒有理由不接受,一個好的羌人牧民,一月之中要吃掉三撮羊毛,樓蘭人和漢人的農夫,每月不也要從耕地上吃這么多土么?”

  這是啥歪理,任弘懶得爭辯,出于禮貌吃了點酪,只感覺能硌掉牙齒,聞上去還有些臭味,混上他很不喜歡的酥油味,能咽下去就不錯了。

  其余幾人差不多都是這種感覺,唯獨趙漢兒和歸義羌人那加還能適應。

  也有熱的東西,泛著酸味的酸馬奶酒在簡樸的土鬲里被加熱,香氣撲鼻,乳白色的奶酒先給唐靡當兒滿上,然后輪到幾名吏士,這是將他們當成貴客了。

  唐靡當兒都已經將木碗端起來了,不喝就是不給面子,按照羌人的做派,這趟交易說不定就因為一碗酒黃了,任弘只好舉盞,卻不忘低聲囑咐其他幾人:

  “別喝太多。”

  但韓敢當一遇上酒,就把任弘的話忘腦后了,這酸馬奶只要習慣了那味道,酸酸甜甜甚是可口,度數也不高,老韓越喝越想喝,甚至和唐靡當兒的兒子,一個名叫“唐東號吾”的羌人武士拼酒,最后還贏了!

  羌人們歡呼陣陣,但任弘卻只用同情的眼神看著老韓,他知道,這個鐵塔一般的巨漢,接下來幾天算是完了。

  果然,還不到半個時辰,正在通過那加翻譯,與羌人們吹牛的韓敢當,表情就從酒酣的意猶未盡,變成了一言難盡。

  而后便捂著肚子跑出了營地,許久才虛弱地回來,還不及坐下,腹部又是一陣天翻地覆的聲響,老韓眉頭大皺,又捂著跑出去了。

  “上吐下瀉,起碼三天。”

  任弘搖搖頭,真像極了前世剛去到藏區的自己啊,真以為自己喝過幾斤牛羊奶,就能痛飲酸奶酒了?這東西對漢人來說,真是汝之蜜糖,我之砒霜。

  反倒是比賽喝奶酒輸了的唐東號吾,問起那加河西羌人的近況,讓他說說,在漢朝統治下,河西歸義羌人的日子如何。

  “吾等與漢人雜處,雖然也有習俗既異,言語不通,數為小吏奸商哄騙欺壓的事,但比起河湟諸羌,日子好過多了。”

  那加告訴婼羌,歸義羌可以在集市與漢人平民交易,用牲畜牛羊,換取糧食、布匹,各取所需。

  漢朝是通過羌豪統治歸義羌,幾十年下來,河西羌人日趨漢化,會雙語的人不在少數,一些羌人從事河西置所、烽燧的徒、御、郵、騎等職務,甚至有人當上了嗇夫。

  婼羌人初聽時雖羨慕河西歸義羌能夠隨時獲取糧食,但當他說到,歸義羌的豪長每年都要向官府報到,發生糾紛要找漢官解決,羌人名籍也要登記,在漢朝征召時,作為屬國騎兵加入軍隊,已經喝醉的唐東號吾卻大笑起來:

  “我明白了,歸義羌就像是狗,被漢人養著,給汝等骨頭和肉,高興時摸一下,不高興時踹一腳,讓咬誰就咬誰。”

  他起身拍了拍被太陽曬得發紅的胸膛:“而吾等,則是雪山和大漠間的野狼,自由自在!”

  婼羌武士們開始起哄嚎叫,那加漲紅了臉,半天憋出一句:

  “給大漢做狗有何不好,汝等現在隨吾等去樓蘭,不也一樣是貪大漢的骨頭么?”

  “你!”

  唐東號吾惱羞成怒,手摸到了劍上,猛地拔了出來,嚇了任弘一跳,他不懂羌話,沒搞清楚二人方才還在推杯交盞,怎么忽然動起手來。

  趙漢兒立刻卸下弓瞄準唐東號吾,不遠處的樓蘭人也站起身來,神情緊張!

  一場火拼一觸即發,這場被任弘湊一起的三方聯盟,眼看就要因一次口角而分崩離析!

  就在這時,唐東號吾卻被去胡來王從后面踹了一腳,唐靡當兒裹著羚羊皮裘,不緊不慢地說道:

  “發什么酒瘋,快給小漢使致歉,然后滾去睡!”

  父命不可違,唐東號吾告了聲罪,氣呼呼地退下了,婼羌武士們也在依次給去胡來王行禮后,各自找了草地上柔軟的地上,裹著氈皮睡得橫七豎八。

  篝火旁,等那加在任弘耳邊低聲說完方才原委后,唐靡當兒嘆息道:

  “年輕人啊,什么都不懂。”

  “他沒經歷過二十年前,西域諸國必須在漢和匈奴間,選一個做主人的日子。”

  老邁的去胡來王摸著脖頸上的牦牛骨項鏈,笑道:

  “他也不明白,做大漢的狗,吃飽喝足,可比那些終日挨餓,最后被射殺剝皮的野狼,強多了!”

  到了二月十八這天下午,當任弘他們靠近樓蘭城時,卻發現人丁還算繁盛的孔雀河三角洲,郊外竟不見一個人,甚至有農具和草簍直接扔在田間,水罐摔碎在地,看腳印可知,郊區的樓蘭人走得很匆忙。

  這讓任弘有種不祥的預感:匈奴人這么快到了?

  而就在半刻后,他們果然遭遇了一隊正在一個村莊縱火的匈奴人,人數不過七八騎,看樣子是一支斥候。胡虜方才忙著搶掠,剛剛發現有大隊羌人騎兵靠近,匆忙上馬欲逃。

  任弘連忙道:“追!不能放過斥候!”

  但他身邊三百騎羌人,卻沒有一個人動,所有人都看向去胡來王。

  “說好只遛馬,不與匈奴交兵的。”老家伙笑瞇瞇的,仿佛一切盡在掌握。

  于是任弘換了個說法,讓那加用羌話大聲喊道:

  “若有人取得匈奴人一枚首級,可以在漢使處,換100石糧食!”

  話音剛落,百余騎羌人甚至不等去胡來王的命令,立刻就動了起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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