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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心有猛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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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沒錯,伊向漢是在與匈奴往來,且不是暗通,而是明通。”

  盡管伊向漢熱情挽留,但出于謹慎,使節團眾仍是在城外扎營,傅介子聽聞奚充國、任弘等人稟報粟特商賈沙昆提供的情報后,卻一點都不感到意外。

  “小國首鼠兩端,本就是西域尋常事也,樓蘭從三十年前,便各遣一子質匈奴,一子質漢。貳師將軍奉孝武皇帝之命擊大宛時,匈奴欲發兵遮擋,但貳師兵盛,不敢直接阻撓,單于便讓樓蘭阻擋漢軍后至者。”

  傅介子讓幾名主要官吏坐下,說起樓蘭的復雜情況來:

  “大漢知曉此事后,讓玉門都尉發兵逮捕了老樓蘭王,帶去敦煌加以斥責。老樓蘭王說,小國在大國間,不兩屬無以自安,若想讓樓蘭忠于大漢無貳心,只有一個辦法,那就是舉國徙入漢地……”

  “孝武皇帝認為老樓蘭王所言屬實,于是便遣其歸國,也讓他候望匈奴動靜。于是樓蘭便一邊向大漢通報匈奴在西域的動作,一邊也沒斷了對匈奴的貢賦。”

  任弘聽了頷首,敢情這樓蘭,就是個雙面間諜啊。

  “如今三十年過去了,兩任樓蘭王都做過匈奴質子,娶匈奴貴女為妻。樓蘭王安歸已視自己為匈奴諸王之一,不惜傾國之力去討好匈奴單于。”

  安歸是匈奴堅持三十年“和親”戰略后最好的回饋,他年幼時便被送去匈奴單于庭生活,從骨子里相信自己也是一個匈奴人,長在單于身邊,說匈奴話,胡服辮發,喜好射獵,回樓蘭后更依照匈奴之俗,迎娶了自己的后母——匈奴蒲類王之女為妻,稱之為“樓蘭閼氏”。

  這下連枕頭邊吹的,都是匈奴的風了,甚至有人說,現在樓蘭真正的統治者,不是安歸,而是閼氏。

  在漢朝令其入朝,說天子將加以厚賞時,這對夫妻便果斷拒絕,并開始為匈奴作間,屢屢通報消息給日逐王,好讓匈奴派人來樓蘭遮殺漢使。

  所以樓蘭王安歸才被漢庭認定為不可爭取,必死無疑!

  “但伊向漢不一樣,他不過是一個小城主,在沒有靠山的情形下,縱然再對漢有好感,還敢拒絕對匈奴納貢,拒絕迎娶胡妻不成?”

  在傅介子看來,“心向大漢”之類的話,聽聽就是了,伊向漢的一切選擇,不過是現實的考量。

  現實是漢兵已十一年未曾西出玉門,而匈奴騎兵卻可以沿著孔雀河襲擊伊循城,所以對伊向漢的哭訴,他是能夠理解的。

  “難道吾等就這樣輕輕放過他?”

  奚充國嫉惡如仇,但也喜歡將事情看作簡單的黑白兩面,堅持認為,應該對伊向漢加以懲戒。

  任弘反問道:“如何懲戒?押回玉門關去問罪?伊向漢已是樓蘭境內,最親漢的城主,吾等對他動手,反倒是讓親者痛,仇者快。”

  奚充國啞然,任弘對傅介子到:

  “故下吏以為,應該既往不咎,爭取伊向漢和其他城主,作為吾等去樓蘭城做大事的后援。”

  使節團主要目的是刺殺樓蘭王,幾位主要官吏已然知曉,原本以為是孤軍深入,到了異域,全是敵人。

  可在任弘看來,樓蘭絕非鐵板一塊。

  “匈奴對樓蘭勒索甚重,伊循城已不堪重負,不論是城主還是平民,都深惡之。”

  在那個羅布泊邊的小漁村里,任弘就聽到過抱怨,說每年獵到的皮革,大部分都要上繳給城主,再轉手交到匈奴人手中。

  “匈奴只知從樓蘭索取,但大漢,一向是有予有求。樓蘭豪貴多愛漢地錦繡漆器美物,一旦讓他們堅信,大漢已決定重返西域,將樓蘭從匈奴的重賦下解救出來,親漢反匈,將會是大多數城主的選擇。”

  “所以對他們之前迫于樓蘭王之命,與匈奴往來的事,倒不必深究。”

  團結一切可能團結的人,中立一切可能中立的人,分化瓦解敵人營壘中一切可能分化的人,這才是此次樓蘭之行的關鍵。

  “任弘所言不錯,吾等必須做好后手。”

  傅介子今日從伊歸漢口中得知,近年來,樓蘭各城主已受夠了匈奴人的勒索,尤其是樓蘭南部的幾座城,遠離羅布泊,離心力更強。

  以至于樓蘭王安歸不得不狐假虎威,借匈奴人之力強壓,要求各城主娶匈奴妻,送質子去樓蘭城。

  他對過往的漢使,也是疑神疑鬼,能不見就不見,傅介子上次從龜茲回來,安歸就沒露面,若是去了樓蘭城見不著人,如何行刺?

  傅介子掃視眾人:“即便行刺不成,也要想方設法,完成使命!”

  “諾!”

  傅介子起身,看向外面即將入夜的天色:“我已經曉之以情動之以理,告訴伊向漢,大漢在玉門關外設立候官,大軍隨時可能西來樓蘭,樓蘭向匈奴納貢的日子,不多矣。接下來,就等他做出選擇了……”

  話音剛落,外頭值夜的趙漢兒便來稟報:

  “傅公,伊循城主在外求見。”

  “真快。”

  傅介子似是知道發生了什么事,嘆息道:“走,出去瞧瞧罷。”

  到了外頭,卻見伊向漢一身戎裝,似乎剛外出狩獵歸來,而任弘看到,在其身后的胡楊木架上,抬著一具滿是傷痕的女尸……

  “傅公,大不幸!”

  伊向漢朝傅介子長拜,親吻他的靴尖:

  “我的匈奴妻子,在湖邊狩獵時,遇到猛虎襲擊,不幸身亡了!”

  除了傅介子外,眾吏士都有些震驚,雖說是被迫迎娶,但一日夫妻百日恩,沒想到伊向漢這么快就下狠手了。

  任弘的目光更是在那莫名死去,有些可憐的匈奴貴女,和伊向漢之間游移。

  這位看上去和顏悅色的伊循城主,此時的臉龐,真像極了任弘在羅布泊畔偶遇的吊眼大蟲……

  死了老婆的伊向漢并未表現出多傷心,甚至已將此事拋到腦后,反而大包大攬,要替漢使狠狠懲戒那幫膽敢掘漢軍將士墳冢的粟特人。

  “按照樓蘭的律法,殺人者死,劫賊則斷其一臂,并砍掉一只腳。”

  伊向漢惡狠狠地說道:“若是不夠,便將他們埋在沙子里,活活渴死!”

  他本意是想討好傅介子,誰料傅介子卻搖頭道:

  “伊城主,我記得在樓蘭,所有涉及到外邦人的案件,不是都要交給樓蘭王來審判么?”

  任弘和奚充國對視一眼,好個傅介子,做事一環扣一環,讓安歸不得不露面的理由,來了!

  雖然后世作為樓蘭文字的“佉盧文”尚未從北印度那一帶傳過來,但樓蘭立國數百年,已經有了不成文的口頭法律。

  近二十年來,他們甚至開始學習使用漢文,將那些傳統書寫下來,作為法律,掌握在樓蘭王手中。

樓蘭雖是封建領主制,但為了強調王的權威,樓蘭王集  軍事、行政、神權、司法大權于一身,他既是國王,也是最高審判官,事無大小,不管是丟了兩只鴨,還是盜了一頭牛,一律親自過問。

  畢竟全國才萬把人呢,樓蘭王就好比漢朝一個縣令,還真管得過來。

  按理說,城主們只能反映情況,調查事件經過,但最終裁決,都要由樓蘭王來做。

  但更多的情況是,各城主出于私心,常自己處理領民爭端,對這種侵犯國王權威的事,樓蘭王安歸不得貴族平民愛戴,也無力制止。

  可傅介子身為尊貴的漢使,今天卻破天荒地要給樓蘭王面子……

  他笑道:“既然粟特人是在樓蘭境內被擒獲,吾等自當請樓蘭王來判決。”

  “這……”伊向漢有些奇怪,傅介子卻對他道:

  “還望伊城主為我向安歸傳話:樓蘭王近來被城主們抱怨,被平民咒罵,常不自安,這場審判,不就是恢復權威的好機會么?”

  “所以還望樓蘭王務必親自出面,與我一同審理此案。”

  “這也是大漢,給樓蘭王留的臺階!漢軍即將重返西域,樓蘭背匈親漢,可從此事開始!”

  傅介子看似和平使者,但任弘知道,這個給樓蘭王安歸的“臺階”。

  可是會摔死人的!

  第二章在晚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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