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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天馬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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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天馬屏蔽的關鍵字?屏蔽的關鍵字的!”

  聽聞此言,任弘有些驚訝。

  蘇延年嘆息道:“據使團的人說是患了疾,母馬先死去,公馬也相繼亡故。”

  馬可比人矯情多了,離開了原產地,長途跋涉,水土不服,確實很容易物故。當年漢朝遠征匈奴,十多萬匹軍馬,基本都是當消耗品用的——戰死者少,疾病物故者多。

  所以對中原王朝來說,每打一次遠征漠北,就得歇上幾年甚至十年,等新的戰馬長成。

  任弘前世沒學過獸醫,也搞不懂汗血馬患上了哪種牲畜疫病。

  但他卻很清楚,大將軍霍光同意讓傅介子這個“弼馬溫”出使西域,主要目的就是與大宛恢復朝貢關系,迎天馬歸漢,以此作為漢朝重返西域的屏蔽的關鍵字信號啊!

  如今天馬卻屏蔽的關鍵字,那傅介子這次的使命,豈不是大打折扣?

  這事史書上可沒有提啊,總不會是自己引發的蝴蝶效應吧?傅介子未能完成使命,還能得到再次出使西域,建功立業的機會么?

  就在這時,任弘腦海里,忽然閃過一個念頭,連忙低聲問蘇延年道:“敢問蘇屯長,天馬是在何處死的?”

  “入玉門關前,還是入關后?”

  蘇延年道:“好像是入關前。”

  任弘頷首:“就是在西域死的,那么,究竟是在抵達龜茲前,還是到龜茲之后?”

  這兩者之間,有天壤之別!

  “這我便不知了。”

  蘇延年搖頭,與任弘告辭,和陳彭祖一起進懸泉置去了,他們作為比二百石的官,有資格參加招待傅介子的宴饗。

  “看來,還得找當事人詢問細節。”

  任弘的目光,落在了傅介子使團的普通隨員身上……

  任弘接待過往使團多了,也了解到,漢朝的使節有不同規格。

  最高級別的是出使號稱“百蠻大國”的匈奴,因為從漢高祖白登之圍后,匈奴就與漢為“兄弟之國”,外交關系是對等的。

  盡管漢武帝窮其一生,終于橫掃漠北,使匈奴不敢南下,但匈奴人也夠硬氣,哪怕最艱難的時候,也始終未對漢屈服乞降,最多說兩句軟話,想要認漢朝做丈人,像過去那樣,恢復和親。

  但漢朝好不容易翻身,豈肯再認這便宜親戚?從馬邑之謀開始,漢匈戰爭就只能有一個結局:匈奴為漢之臣妾!

  兩邊就這么杠著,匈奴至今仍是與漢相匹的敵國。

  所以出使匈奴的使節,得由兩千石級別的高官充當,比如中大夫為正,謁者令為副,有時候甚至會專門授予正使“中郎將”的職位,蘇武便是“以中郎將使持節送匈奴使留在漢者。”

  西域那邊嘛,就低一個檔次,六百石級別為正使。

  而方才那個站在傅介子身邊,說每個使團隨員都得上報朝廷,不能任意加塞人手的長須文吏,則是副使吳宗年,他屬于大鴻臚之下的主客令,專門負責西北胡國事務。

  除了正副使節,使團里還有二三十個隨員,有騎吏、伍佰、譯者及斥候士、御者等,可以統稱為“吏士”。

  百石以上的官都跟著傅介子先進去了,外面剩下二十多個吏士,任弘便熱情地上前招呼,和置卒呂多黍一起,引著他們往置所走。

  但走到一半,吏士中領頭的那個大漢卻停下了腳步。

  這大漢扎著椎髻,臉頰兩側有飛鬢,下巴上卻沒有胡須,他吸了吸鼻子,指著不遠處正往外冒白煙的馕坑道:

  “那里邊莫非在炙肉,竟如此之香。”

  “然。”

  任弘笑道:“正是為二三子準備的炙羊肉,剛好快熟了。”

  飛鬢大漢咦了一聲,有些驚訝:“真是奇了,吾等普通吏士,竟也能在置所吃上肉?”

  和秦朝一樣,漢代置所接待過往官吏,提供的伙食有不同規格,一一寫在《傳食律》上。

  像招待正使、副使,一般要殺大羊一頭,羊羔一頭,雞若干,飯要舂得最細的御米。

  其余百石以上官屬,則以羊肉、雞蛋、豬羊下水為主,吃的飯是稗米。

  普通吏士,一般就著韭、葵等蔬菜熬制的菜羹,有下飯用的醬、豉,吃舂得較粗的粲米。

  最低級的馳刑士、奴仆,連菜都吃不到,只能就著醬、豉咽下極為粗糙,帶著許多糠殼的糲米。

  所以招待使團普通吏士們吃羊肉,是超出規格了。

  “當然能。”

  一旁的呂多黍解釋道:“懸泉置今日殺了三頭羊,兩頭招待傅公及副使、官屬,另外這頭,是任君自己花俸祿買的,給眾吏士,還有置所里的同僚們食用!”

  私人出錢,就不算違規了。

  敦煌半農半牧,羊多,不算貴,一頭才250錢,相當于任弘半個月的俸祿,任弘一點都不心疼,不心疼……

“任君,你與吾等素不相識,這是何意?”飛鬢大漢疑惑地看向  任弘朝使團的眾人拱手道:“我雖是置所小吏,卻一直佩服在異域闖蕩的豪杰,風沙霜雪一整年,城郭山川九千里,如今順利歸來,不墜國威,靠的可不止是傅公一人的智謀,還有諸位的勇武。”

  “這區區一頭羊,是任弘為表敬佩,一點心意罷了!”

  眾人面面相覷,那飛鬢大漢更是動容道:“自打出使以來,還從來沒人與吾等說過這樣的話,這份情誼,吾等記下了!

  他旋即一拍胸脯,聲音響亮:

  “吾乃傅公車前伍佰,隴西郡人,孫十萬!”

  這名字夠牛,不過跟后世東吳的孫十萬沒關系,而是他的父母,希望老孫這輩子能掙上十萬錢,成為大漢朝的中產階級……

  孫十萬是個爽快人,先前任弘那投筆之言,已讓他贊賞,如今親眼見了任弘的做派,頗有輕俠擲金之風,更是相見很晚,遂道:

  “任君說話做事,極對我胃口,你這個朋友,我老孫交定了!”

  任弘則謙遜道:“孫兄較我年長,一口一個君,我消受不起,叫我任弘即可。”

  可惜孫十萬出身低微,尚無字,任弘也還沒人幫他取字,不然相互稱呼字才是常態。

  末了,孫十萬卻又嘆了口氣:

  “自從進入玉門關起,這沿途的各置所,對傅公的招待是沒得說,但對于吾等吏士嘛……”

  他搖了搖頭:“就只是按照律令辦事而已,那些置所官吏,見了傅公滿臉笑容,見了吾等,面色卻是冷的。”

  對在異域拋頭顱灑熱血的使團吏士來說,這種待遇,讓他們有些心寒。

  孫十萬抬起頭,看著這個小驛笑道:“相比之下,懸泉置著實不同,到了這,才感覺像回了漢地,多了些人情味。”

  “敦煌九置,懸泉當為第一!”

  呂多黍這時候開始吹牛了,唾沫星子飛濺:“不止有肉,懸泉置給普通士卒小吏吃的食物,花樣可多得是,待會啊,汝等恐怕要恨父母,給自己少生了一張嘴!”

  他話音剛末,使團吏卒中,卻響起了一個尖酸的聲音。

  “你這小卒,就使勁吹吧。吾等一年前路過懸泉置,又不是沒吃過這的飯食,能下咽而已。”

  “至于炙肉,又有什么稀罕的?也就歸國后沿途置所不供應,要說在西域時,有傅公帶著吾等,威服城郭小邦,哪天不是大酒大肉?真比較起來,西域諸國的炙肉滋味,還更勝于中原!”

  “盧九舌!任弘好心招待吾等,你這說的是人話么?”

  孫十萬頓時狂怒,將說話的人一把揪了出來,罵道:

  “不需要轉譯時,你這根長舌頭,最好收著些!”

  盧九舌是個瘦小的中年男子,被孫十萬揪著,好似老虎捏著只小雞仔。

  孫十萬將他一推,朝任弘致歉道:“此人是使團的譯者,通西域九座城邦的語言,吾等都叫他盧九舌。但不知是不是胡語說多了,越來越不似人子!”

  盧九舌卻仍嘟囔道:“我說的是實話……”

  “你再敢說一個字試試!”眼看孫十萬捏著拳頭要揍盧九舌了,任弘連忙拉住了他。

  “是好是壞,一吃便知,孫兄,正好這炙肉已熟,你我還是招呼二三子去嘗嘗。”

  孫十萬這才放過盧九舌,眾人走到冒著香氣的馕坑處,卻見羅小狗正手持火鉗,小心翼翼地將坑壁上掛著的一串串羊肉取出來,放在陶盤上。

  烤,這大概是人類學會的第一種烹飪方式,世界各地都有。

  不過懸泉置的烤法,有點與眾不同,利用了昨日大顯身手的馕坑,是為“馕坑烤肉”,兩千年后西域省獨有的吃法。

  上午殺的羊早已剖解完畢,將羊排用姜絲、鹽、面粉拌勻成糊腌制后,用紅柳木掛在馕坑內壁,烘烤兩刻即可食用。

  這剛出爐的馕坑烤羊排香氣撲鼻,羊油滋滋作響,不管是懸泉置的吏卒,還是使團的御者斥候,都是下等人,也不講究什么禮數,一人一根,直接上手就啃!

  一口下去,是滿口的肉香,因為裹了面粉,外脆里嫩,味美可口。

  “這炙羊肉當真不錯。”

  孫十萬嘴里撕著羊肉,贊不絕口,哪怕在行走西域諸國,見多識廣的他看來,這也是上等佳肴了。

  其他人也頷首不已,不少使團吏士吃完后,還唑著油乎乎的手指,眼睛盯著馕坑,意猶未盡。

  只可惜,一頭羊也就那么大,在場二十多一人一串,馕坑里烤的第一波就分完了……

  倒是那盧九舌,啃完一根羊排后,將骨頭一扔,又說話了:

  “雖是不錯,但還缺了一樣東西,所以算不得上品。”

  使團的眾人早就習慣這人的長舌,都繼續吮著骨頭,沒有理他。

  盧九舌有些難堪,遂提高了音量,大聲道:

  “這炙羊肉啊,少了一樣中原沒有的調料。”

  滿嘴油的呂多黍抬起頭看,看著盧九舌:“缺了何物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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