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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使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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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旌節乃是大漢天子親自授予,代表了國家的尊嚴,承載著沉重的使命,身為使者,哪怕拼了性命,也要保護漢節周全!

  任弘身在懸泉,從東來西往的官吏商賈處,聽說過許多這樣的故事。

  大名鼎鼎的博望侯張騫,在他第一次出使西域時,河西還是匈奴人的地盤,張騫不幸為匈奴所擒,隨從盡數被殺,自己被拘禁在單于庭。

  這一留就是13年,匈奴人予其胡妻,有子,張騫看上去好像順服了,然暗地里,他卻藏著漢節,不曾有失。

  歷盡難中難,心如鐵石堅,夜在胡地時聽笳聲,入耳痛心酸。張騫終于找到了機會,帶著仆從堂邑父逃出匈奴,最終抵達西域,找到了大月氏!

  又過了幾年,當他歷經險阻,回到長安時,身材高大的張騫竟持節跪地,對著巍峨稽首再三,痛哭流涕,舉國為之震驚!

  還有四年前,始元六年春(公元前81年),長安城除了召開鹽鐵會議外,還出了一個大新聞:漢武帝時出使匈奴,被胡人扣留多年的蘇武,終于復歸漢庭!

  任弘聽關中來客說,當蘇武回到長安北闕時,哪怕是再熟悉的故人,也認不出他的樣貌:

  去時發髻烏黑的壯年使節,歸來已是白發蒼蒼的老者,在人跡罕至的北海,渴飲雪,饑吞氈的日子太苦了,熬白了少年頭,卻磨不盡忠臣心。

  和去時一樣,蘇武枯槁的手中,仍緊緊握著孝武皇帝授予的漢節,不論是起臥還是牧羊,哪怕節旄盡落,也不曾有失……

  看著那光禿禿的節杖,從大將軍霍光到長安普通里閭百姓,皆為之動容。

  這一類的事跡聽多了,哪怕是邊鄙子民,大字不識,更不懂禮儀尊卑,但只要看到漢節,也會站直了身子,不敢絲毫怠慢!

  這一幕,像極了兩千年后的中國人,不管男女老幼,見到了鮮艷的國旗,不論何時何地,都得肅然起敬!

  任弘也默默地站到徐奉德身邊,感受著這似曾相識的場景,暗道:

  “這就是兩千年后,我們依然自稱漢人的緣故吧……”

  那八尺漢節,三重牦尾,承載了某種能跨越朝代的精神正氣!

  懸泉置眾人就這樣斂著手,如同行注目禮般,看著那漢節,以及持節使者的軺車漸行漸近。

  軺車是漢朝官方車駕的標準式樣,比戰車、方廂車更輕便,車輿上方還有一個傘蓋。

  和后世一樣,車是一個人身份的象征,比如駕車馬匹的數量,就好比汽車的排量,八缸還是四缸,區別明顯。

  而車的構件質地,車蓋大小用料,車輿的顏色,也是區分高低貴賤的好辦法。

  卻見那輛駟馬軺車頂上的車蓋是皂色,兩側的用來擋泥的車轓(fān)涂成朱紅色。

  漢初時,因為是一群泥腿子大老粗打下的江山,禮制十分疏陋,直到漢景帝時,才完善了漢家的車馬輿服制度。規定中二千石、二千石的車駕皆朱兩轓,千石、六百石則只將左轓涂成紅色。

  雖然傅介子才是六百石的駿馬監,但因為身負朝廷節杖使命,故車馬形制與二千石同。

  除了軺車外,隨行人員也有不同規格,車前舉著旗子開路的“伍佰”二人,左右騎吏兩人,后面還跟著幾輛副車,雖比不上郡守行春的規模,但也比縣令出門排場大。

  直到軺車在懸泉置正門前停下,任弘這才看清了傅介子的模樣。

  這位讓任弘苦等多時的漢使年過四旬,身材壯大,赤面短須,那須顯然是他自己修過的,顯得十分干練。頭上戴著一頂鹖冠,彰顯英武,盡管連夜趕路,一對虎目中卻看不到疲倦。

  他身穿赤色絲袍,黑色下裳,腹部微微挺起,一柄長劍掛在腰帶上,左手按劍,右手持節,哪怕下車時,漢節也沒有絲毫放松。

  徐奉德帶著懸泉置眾人行禮,不止是拜見上吏,也拜旌節:

  “懸泉置諸吏卒,見過傅公!”

  傅介子這趟出使經過的置所驛站,沒有一百也有八十,這一幕早已司空見慣,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:

  “吃食和茭草可備好了?”

  徐奉德笑道:“都已備好,就等傅公到來。”

  傅介子頷首,往前走了兩步后,似乎想起什么,掃視在道旁迎接的懸泉置諸吏,問道:

  “誰是任弘?”

  懸泉置諸吏齊刷刷看向站在徐奉德身邊的皂衣小吏,任弘遂出列,朝傅介子拱手:

  “下吏便是任弘。”

  方才,任弘看到傅介子的第一想法,竟不是等待多時的如釋重負,也不是激動莫名。

  而是琢磨道:“這傅介子果然身材壯大,比我還高一點,難怪一頓飯能吃兩只雞!”

  傅介子不知任弘想法,上下打量他,問道:

  “大丈夫無它志略,猶當效張騫、傅介子立功異域,安能久事筆硯間乎……這句話是你說的?”

  “是下吏聽聞傅公事跡,一時妄言。”任弘注意到,先前奉敦煌中部都尉之命,去迎接傅介子的蘇延年、陳彭祖二人也在傅介子身邊,定是他們說到自己了。

  傅介子撫著短須:“志氣倒是不錯,但你覺得,我能和博望侯相提并論?”

  任弘垂首:“博望侯使月氏、大宛、烏孫,鑿空西域,西北國始通于漢。而如今西域已絕十余載,傅公復通之,此謂二度鑿空。”

  任弘真是佩服自己,二度鑿空這種話也能想出來。

  “傅公還在龜茲斬匈奴使者,壯我天漢國威,這件事,哪怕是博望侯,也不曾做過。想來傅公日后功名,當不亞于博望。”

  “能說會道。”

  傅介子看向同行的幾位副使、官屬,指著任弘笑道:

  “汝等也能如任弘這般嘴甜,多夸夸我便好了。”

  副使、官屬皆大笑,徐奉德這時候卻道:“傅公若是喜歡這小吏,下次再去西域,便帶上他好了!”

  任弘是萬萬沒想到,徐奉德會這時候提出來,雖然聽上去是玩笑,但副使、從吏的笑聲卻停止了。

  那個站在傅介子身邊,頭戴長冠,留著長長胡須的副使搖頭道:

  “老嗇夫說笑了,傅公奉朝廷欽命出使,每個隨員都得上報朝廷,豈能任意加塞人手?”

  徐奉德賠禮:“老朽戲言,戲言。”

  他已經幫著任弘,試探了一輪,這件事果然沒那么容易,不過,關鍵還在傅介子。

  傅介子卻不置可否,只是指著身后眾多車馬隨員道:

  “任弘,聽蘇延年說,你為吏十分干練,我這些屬下吏士,你可得好好招待妥當了!”

  言罷,竟徑自向前走去。

  “諾!”

  任弘應了下來,卻有些搞不清傅介子什么意思,還是徐奉德靠過來低聲提點了他一句:

  “這位駿馬監,開始考較你了!”

  “我想這傅介子,欣賞的是有條不紊之輩,可不會喜歡一個顧此失彼的人。”

  徐奉德低聲對任弘道:“傅公這次不是從大宛國帶回了天馬么,汗血馬若是傷了病了死了,我懸泉置可擔待不起。你且先在外安排妥當,再進去拜見不遲。”

  他拍了拍任弘的肩:“勿要想太多,先做好本分事,我與老夏,在里面為你暖場!”

  “多謝嗇夫!”

  任弘了然,便立刻引導使節團的車馬,往馬廄方向走去。

  懸泉置廄屋頂上沒瓦,只架櫞木,上面鋪一層密集的蘆葦,然而再鋪一層泥,反復幾次,便足以應付敦煌干旱少雨的天氣。

  任弘早在上午,就已經來馬廄巡視過了,廄嗇夫和廄佐都是勤勉任職的本分人,早已為天馬準備了兩個最寬大的馬欄,打掃得干干凈凈,還備足了供牛馬食用的“茭”(交)。

  茭是牛馬草料的統稱,有麥稈、粟桿,也有牧草。懸泉置每天要接待許多車馬,需要大量茭草,或來自于官府每年從田里收上來的芻稿,或是征募百姓在野外收割后交上來。

  但驛馬光吃草料可不行,不但羸瘦,還容易得病。

  需得用鍘刀將草料鍘細后,和水拌上谷物和豆子。馬匹食量大,一頓能吃兩斗糧食,遇上要晝夜急行數百里的,廄吏還要忍著心疼,拌進去幾個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雞蛋……

  考慮到大宛天馬初來乍到,不一定習慣中原的草料,任弘還讓廄吏為它們準備了苜蓿(mùxu)。

  苜蓿來自汗血馬的老家大宛,也是張騫老哥鑿空后傳入的外來物種,這玩意倒沒被當成藥材,而是作為飼料大規模種植,從關中到敦煌,隨處可見苑田里開著苜蓿的紫色小花。

  可任弘在傅介子的使團車隊里仔細瞧了一圈,看見了各色馬匹,甚至還有高大的雙峰駝,卻唯獨沒有見到傳說中的天馬!

  “怪哉……”廄嗇夫也發現了這點,和任弘對視一眼,覺得有些蹊蹺。

  但傅介子使團的眾人,似乎并不在意這點,他們多是頭戴赤巾,身披甲胄的斥候、兵卒,從萬里之外歸來,風塵仆仆,但精神氣卻很足,其談吐與總是悶在一小地方的置所吏卒,有很大不同。

  都是去過蔥嶺以西的人啊。

  任弘看到蘇延年也過來拴馬,遂過去打了聲招呼:

  “蘇君,沒想到這么快又見面了。”

  蘇延年連續趕了幾天路,有些疲倦,見了任弘笑道:“是啊,吾等也不曾想到,傅公來得如此疾速,幸好遇上了,不然恐怕要壞了差事。”

  他們本來要去玉門迎接,但才抵達敦煌,就遇上了傅介子,可見趕得很急……

  寒暄幾句后,任弘問蘇延年道:

  “對了,蘇君可曾見到,傅公從大宛迎回的天馬?”

  任弘想探探其他人反應,故意沒控制音量,聽聞此言,還在馬廄旁大聲聊天的使團隨員們忽然安靜下來。

  眾人都用古怪的眼神看著他,蘇延年連忙拉著任弘到一邊,低聲道:

  “切勿再提此事!這次大宛進貢的兩匹天馬,還在半道上,就死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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